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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看人脸色》凌明玉写出宅世代下的真面目

J北生活 2020-06-10
《看人脸色》凌明玉写出宅世代下的真面目 饑饿

冷,让人格外想吃东西,所有的衣物不过是欺骗身体的温度,她好饿。

星期六下午,吃了主管送的一大盒莫札特巧克力、和同事团购的椒盐苏打饼、芋泥捲,还有一包鹹酥鸡和500CC珍珠奶茶。所有柔软的坚硬的、甜的鹹的交融一气的食物,不分彼此在胃肠和乐安居,呼─呃,她涌出满意的饱嗝。

一抬头,镜子里毫无血色的脸,让她猛然惊吓。视线移到镜子旁挂的塑胶网架,上面勾着离子夹、髮捲、Y型瘦脸器、几片药妆店特价的美丽日记面......她看着镜子里细长眼睛塌鼻高颧骨,再怎幺撑住瞳孔放大片和美白拉提瘦小脸,也是徒劳,还好34D23腰的身材,在这城市勉强有些蠢男人要她的电话,但是她总忘了不可卸妆,所以身边的男人经常更新中。

现在,必须努力消灭莫名其妙吞进去的食物,关在洗手间将近二十分钟的她,忍不住又将食指伸进喉咙,想再呕出一些什幺......到底还能呕出什幺,她也不清楚。

「妳在里面吗?门口贴了邮件单,有妳的包裹,等下记得去拿哪─」

「噢─好。」

室友轻轻敲了浴厕木门,确定她在里面。她在吐,正抱着马桶,黄黄的胆汁都吐出来了─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。

食道无比灼热,经过这番折腾,她觉得胃似乎被提到颈子,卡在那,不上不下,胃好胀,堵着一口气,难以顺畅呼吸。不久之前还充满着珍奶与鹹酥鸡,大口吞下澱粉和油炸食物是痛快,最后吐出的欲望伴随苦涩喉韵是酷刑,彷彿身躯被截成好几段,所有的感觉都混乱了。

她按下马桶的沖水把手,结束这回合,旋转水柱顿时将刚刚那些胃食道的残渣席捲一空。攀着洗手檯边缘,猛地站起只觉头晕目眩,她对着墙面冰冷的方镜喃喃自语:「再也不吃鹹酥鸡和珍奶......再吃这些垃圾,就让我肥死─」

每次催吐,宛如死去复重生。整理好衣物,仔细刷了牙,连舌苔都不忘刷点下来,确定口腔已被薄荷气味佔领,像是假日晚起模样,她打起精神走出位于三楼的大门,去楼下警卫那里领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是个邮局最大型的便利箱,上面印刷着鼓起胸羽的白胖鸽子,还得请警卫搬进电梯。看着偌大纸箱,说不清是期待,还是厌恶,她想,或许是第三种,麻木。

死亡的植物和逐渐解冻的食物填充在纸箱里,开箱剎那,不免涌起不祥之感,似乎这是一口棺。里面躺着包覆人形的外衣、几罐灵芝萃取胶囊,这次居然还有真空包装的人蔘鸡汤......她经常收到妈妈寄来一大箱粮食。随时想寄就寄,妈妈关心子女按理不需要经由任何人同意。

但是,逐渐无感的她总得寻出个理,说服自己收下这些箱子,室友一定无法理解,有何艰难。只有她知道,妈妈寄来的箱子装满沉默的时间,滴滴答答,像在说些什幺。在相隔约三百公里的空间,在她的小房间,有些纸箱静静装置杂物,有些需要在期限内吞嚥的食品,已化为养分留在她的身体。收到箱子时,有种强烈的既视感,如果她还是婴儿,一定可以毫无怀疑接受母亲餵养吧。

室友每次看到台南寄来的纸箱总是惊呼:「哇呜─好好喔,妳马麻对妳真好,好羡慕啊。」她们微嘟着嘴、亲暱提高尾音,像在森林里亲眼目击母鹿餵乳幼鹿那样兴奋尖叫,这个箱子让这层楼的四个房间,瞬间散发温煦可亲的氛围。

「嗯,我妈是很好啊。但是,太多了......根本无法消受,帮我吃吧,我不介意大家多吃一点噢。」

她面带微笑推销短期内一定得消灭的食粮,室友顶多拣走饼乾或三合一麦片,还不忘说声:「这是妈妈的爱,妳要慢慢享受啊。」

这是妈妈的爱吗?她有些疑惑。

有时,从同住室友那里,她得到更多即时温暖。还没发薪之前,大家分食一条吐司、共吃一个便当,夏天一起窝在房间吹冷气,每逢生理期总有室友为其他人煮好辣辣的黑糖姜茶。她们彷彿一个家稳固的樑柱,在低潮时,支撑彼此的脆弱。

 

住在距离捷运站约五百公尺的老式大楼,一起分租三楼的四个房间,这空间,偶尔让她处于牛有四个胃的错觉。

四个房间每晚吞下为工作奔波的女孩和抱怨,也吞下需要缴纳的房租和空虚的银行存摺,每天一早,房间再将她们吐出来,她们需要嚼食更多新鲜牧草,填补胃的空洞。

从中南部远赴此地的女孩们,先是读书,毕业后便留在这城市工作,A在百货公司站上整天柜脚痠腿麻,B是旅行社的行政助理整日忙着登录票务,C在大卖场不停刷着条码,她则在客服公司接听数不清的投诉电话......将近三十岁的四个女孩,工作可替代性高,薪资分布在23至26K,一两年,某个女孩便会因为不适任,迫切需要寻觅下个工作。

不适任的原因究竟是人的体质,还是水土关係?她真的不挑事,是事挑人啊。她才换工作没多久,所有福利和休假再次归零,现在没有例休假也没有年节奖金,在市调公司比上个房仲工作还严苛,少了交通津贴和全勤奖金,多了每天被顾客拒绝上百次、无情挂电话的挫败。

转职这几个月,没有多余的钱汇回家,妈妈大概认为女儿过得拮据,之前大概每月一箱,最近却一个月寄来两三箱衣物和食品。像是重返小学时代,妈妈总坚持中午送便当到学校,一打开提袋,双层便当、切好的水果,还捲着一件薄薄的风衣外套,妈妈总是担心她傍晚补习回家会受寒着凉。

这一箱和上个月那箱没什幺不同。密封在保丽龙或纸箱的食物或用品,打开箱子一古脑涌出许多气味,不知名药草和腌渍物、急速冷冻的料理,两三个环保杯捲在布料里,那是妈妈拍胸脯保证说好用到不行的几条抹布,边边角角还塞着两件未剪掉标牌的T恤和一件式洋装。从南方一路摇晃到岛屿北端,想像纸箱的旅程,是她唯一的乐趣。

坐在箱子上,像是哆啦A梦的时光机,她想起了从台南独自拎着行李坐火车,对未来编织幻想的那个胖女孩。胖女孩是她,过去的她。

看着火车玻璃窗上的倒影,脸颊圆润,她忘了自己沉默了多久。整个车厢的乘客有的低声交谈,有的吃着台铁便当,大家都有即将前往的方向,她也不例外。火车停靠台北车站的那一秒,她想第一个冲下车,她已经準备好了─她要以全新的面貌展开新的生活。

高中刚毕业的她,独自搭自强号行经坡度大、水势有点湍急的浊水溪,再过河床有些乾涸的大安溪,好不容易抵达台北车站。在地底一阵摸索,找到捷运路线后,出了淡水站又磕磕碰碰走了漫漫长路,拖着一堆行李爬上克难坡、走过宫灯大道和整排典雅的教室,终于看到她的学校。

好像她仍是懵懂小大一,淡水河口四年学生生活倏忽即逝。毕业后她继续眷恋这城市,又在此工作将近五年,盆地的夏天总是闷出全身痱子,冬天严寒的空气一点一点改换了南方女孩的体质。

年节返回台南,爷爷奶奶说她长大,变漂亮了,从身形到口音都变成台北人了。目前在台南和九十岁外婆同住的妈妈也说,她已经丢掉南部女孩憨直的模样,现在是个凡事有主见的小姐。妈妈另一个意思,是暗示她逐渐变成不听话的女儿吗?

带着些微烦躁,将所有乾燥的柔软的坚硬的物品一个个拿出来,铺排在小客厅的磁砖上。如果真能果决丢掉一些东西,那也不是什幺坏事。她只知道,这箱东西不意外也会被她慢慢被丢掉,一个一个慢慢丢。

然后,她跨进纸箱,弯折身躯、纸箱容积刚好装进小巧的臀,双腿挂在纸箱外晃呀晃,彷彿寄居蟹开始缓缓移动。看起来很怪异,三个室友皆在房内,她不怕被看见,只是忽然很想体会一只被人丢弃的流浪狗,如何在纸箱内饿得发抖,等待有人走过摸摸她的头,说她好乖,从来没见过这幺可爱的小狗。

她称此为纸箱的变形游戏。纸张也是树的死亡,纸箱是个被压缩再製,变形的尸体,在纸箱再次腐烂,化土为泥,滋养植物之前,她想躲进纸箱,彷彿经历死亡,可以无视现实苍凉。这奇妙空间总是召回似曾相识的画面,童年或是回到婴儿之前的状态,那些天真的时间。

坐在箱子里摇摇晃晃,她想,如果将自己打包,寄回去台南,或许妈妈会很高兴也说不定。

 

真的太多了。她目前最不需要的东西全装在箱子里。

租赁的房间很小,两三坪大,仅容一床一桌一橱柜,她不知该拿这些邮局纸箱如何是好。一开始能吃的吃掉,不想吃的送人,余下的奇怪用品胡乱塞回纸箱便堆在床下,一格一格像排列整齐的寄物箱。

连代收包裹的警卫都说:「这大楼只有妳,每个月收到好几箱,马迷─好爱妳啊。」警卫说到马迷二字,刻意拉长的尾音,她不自觉低头,这样看起来应该很愧疚。

每个箱子都被寄託了美好任务。收到这些箱子,像被贴上妈宝的标籤,异常缺乏母爱的她,彷若被分解成一格格马赛克,拼贴着无能独立的讯息。想到这里,她没来由感到晕眩。她决定先把这稍大纸箱堆到阳台,看不见就暂时不必去面对。

远离了生长的南方,再远赴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做为新生婴儿,重新开始,她觉得别人再也看不见,看不见她曾经是个臃肿的胖子。今天还没跳郑多燕,30分钟有氧瑜伽,50公斤的她可以燃烧170大卡,午餐早已吐光,饿的感觉揪着空空的胃。还不够,她知道,体脂肪还不达标,只有迅速甩开纠缠的念头,得再瘦5公斤。

「叮咚」,Line讯息声响起,是S。

她拿起手机简单滑了几句话,S是以前房仲的同事,同组前辈,大她四岁,从不吝惜传授职场经验。在房仲上班时,曾有心怀不轨的老男人拐她去新店看一百多坪豪宅,她屡沉不住气,在老男人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臀时,动摇了意志,想着不就犯贱眼一闭牙一咬腿一开让他玩玩嘛─撒个娇过个户这栋豪宅转眼便算在她名下。

当她告知S这缜密计画,S立即识破她拙劣手法,鼻孔吭气不屑表示:「妳以为有钱人都是白癡吗?想搞仙人跳?哪天被弄到海外卖淫都不知道啊。」

她的确急于证明自己属于这城市,或许不是征服,不是示弱,是什幺?她还不知道,她还在找。

觉得混沌的时候,她习惯找S说话。一年多来,S存放着她不少牢骚,S随便猜也能猜出她又陷入节日症候群。春节、母亲节、父亲节,不表示孝心就会被众人扣上不孝的帽子。果然没Line 几句,S拐弯抹角的展现正义魔人的口吻:

S最大尾:这是妈妈的爱心,这样粉不孝哟∼〈/// ▽ ///〉 

S最大尾:我妈才不会对我这幺好咧

Meimei:妳接下来要说什幺,我都猜得到喔ψ〈‘ ▽ ’〉ψ

Meimei:不聊了∼我要整理一下,丢到社区厨余收集桶惹ㄎㄎ......

S最大尾:哎哟......干嘛丢掉!太狠心啦,别丢别丢,餵我好了XDDD

暱称「S最大尾」,S说这样和客人赖来赖去约看房才有气势,「态度决定高度,懂不懂?」不管心情阴晴圆缺,只要和S聊聊,总能自动筛落那些不想要的情绪,烦的坏的痛的,都近不了她的身。 

如果可以,她想和S交换生活。S在父母的真心实意照盼下长大,怎会懂得什幺叫做狠心,她不再回覆Line。大家只会说,天下从来没有不是的父母,

S也是这样。但她就是放不下陈年往事,只要收到纸箱,下意识又想起妈妈丢下她不知去向的时光。  

S说:「我懂─妳说的我都懂啦,要走出童年阴影啊,一直怨恨父母很不好─」

她不相信S懂得什幺是狠心。一个人的心要真狠起来,根本无法测量。她不像那时妈妈的狠心,一下子就丢掉了她,以及那个家。

六十岁的妈妈经常和亲朋好友说女儿多幺不孝,甚至买把菜、洗个头、遛只狗,都能和偶然巧遇的陌生人说起,她的女儿多幺搞怪不得人疼没人要,以后一定嫁不出去......太不孝了。妈妈最近很奇怪?明明需要她,又妄想莫须有的事,如此毁坏她的形象,到底是怎幺回事?不孝太容易定义了。她只是略微不顺从父母的心意,大家便说她不孝。 

最近打电话回台南老家,妈妈居然以为她快四十岁,她还不到三十,薪水入不敷出,没有存款,结婚是放弃一个人生活的下下策,她总是这幺想。最后,彷彿安抚没糖吃的小孩,沉默接受了妈妈的说法,几次在喜宴场合,亲戚像配合妈妈演戏,轮番指责:妳呀,真不孝,都不知道妈妈多担心。她只是脸色木然、微笑不反驳。舅舅附在她耳边说:「妳妈已经开始吃失智的药,她说什幺别当真啊。」

多不孝呢?大概就是鲜少打电话晨昏定省,少回南部探望妈妈和外婆,毕竟新进员工需要常加班又无假可休,但是,薪资稳定时,她从不忘每月汇钱为妈妈支付房租、国民年金、健保费,金钱的输送是她最方便行使的孝道。听舅舅说,妈妈最近常不记得吃过饭,才吃饱又吵着要吃,还和邻居告状说家里不给她饭吃......

妈妈一定也怕女儿饿着,才会不停寄东西来吧。她有时也这幺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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